所以,我们省钱是为了什么?

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2018-10-31 11:05:54

约稿。


我妈受外婆熏陶,很懂得因陋就简无中生有。我外婆生前有道招牌菜是红烧鳝筒,香浓甜嫩,很是可口,但我吃时总像鬼子探地雷。因为一,她不舍得丢掉鳝头鳝尾,怕蛇如我,见了鳝头就魂飞魄散;二她总爱把助味的大蒜和鳝鱼做伴,喧宾夺主,远看像白石头之间盘几条小蛇。但外婆振振有辞:这些都是钱买来的嘛!

我外婆传我妈的因陋就简第一道,就是一种怪面,无锡话叫做“烂糊面”。比如午饭有好菜汤留下,就势用汤下面。面条宽扁,面汤熬得浓稠,青菜、毛豆、肉丝等半融化在其中,吃什么都是粘糊糊的,但意外的香甜。秋天午后饿了,晚饭还没好时,吃一碗挡一挡饥是有用的。我外婆还爱混搭,青菜肉丝毛豆鸡蛋汤下了面,偶尔还加小面团、大年糕,疙里疙瘩一大碗。可是因为熬得烂,面香汤鲜云集于此,而且清爽不腻,很是可口。

烂糊面系列,我外婆有许多诡怪创举。南瓜面、藕丝面、黄豆面、鸡骨面,凡不舍得扔掉者,面面俱到的熬之。卖相着实不好看,一派死缠赖晒,和《青蛇》里张曼玉刚出山相似的媚态,但总是好吃。秋冬下午,一片吸面的“呼噜呼噜”声,蔚为壮观。

咸泡饭系列是烂糊面系列的姐妹党,江南菜馆都有“菜泡饭”一味,意思类似:青菜切碎,香菇、咸肉,吃来偏清澈。咸泡饭类似,但把菜泡饭比木婉清,咸泡饭就是康敏了。近水人家的咸泡饭向无定额,有什么料下什么,只要不是红烧便罢。南方以前家家贮点儿虾仁干(当地话叫开洋),下一点儿提味之极。

我外婆最爱的东西叫做鱼冻,当然远没刻意做的鱼冻那么华丽。说来无非是前一天的红烧鱼未吃完,于是拿掉骨头,将肉刮碎散在汤里,冰箱里放一夜。第二天胶原蛋白凝结,状若布丁,下面暗藏无数鱼肉丁末。滑而且鲜,用来下粥下酒最好。

这些吃法当然都不太体面。但用我外婆的话:这样才叫过日子呀。

攒下来钱怎么办呢?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花,先留着吧!”我外婆当时这么说。

我外婆算是省钱省出滋味儿来的人。



我妈继承了外婆的节俭,但表现方式不同。我外婆省钱,是因陋就简,极简主义,老年间的省钱法。我妈则比较外向。具体表现在:爱买打折的东西。每逢店子刚开业酬宾时,她总能闻着味儿就赶过去了——这是商业时代的省钱法。

我爸却多年以来,都不温不火:爱买好东西,贵东西。吃东西只吃新鲜的。

结果就是日常生活,老妈谨严细密性如烈火,我爸懒散随意得过且过。延及饮食上,我爸不爱买菜,偏又爱新鲜,一顿饭吃完,剩多剩少,全数倒掉。我妈手一慢被他抢了先,就要跳脚骂:又被你浪费了!

我爸的道理是这样的:“省钱,为什么省呢?不就图一乐吗?身心愉快才最省钱。”

比如,我妈赶着减价囤的东西,家里塞满,下不了脚。我爸就问了:“房子多少钱一平米?都用来放这个?你省下来多少钱呢?”

我爸爱读《骆驼祥子》,还时不常地用老舍先生的话摇头晃脑地教训我妈,“人得着便宜,就忘记了自己买的东西有没有用了。”


现在想来,我外婆、我妈和我爸,代表着三种不同的节俭。

我外婆是内向型的,无欲无求,因陋就简,还过得有滋有味。她在意的,是不花钱。

我妈是外向型的,通过多买多占便宜,来获得多一点折扣。她在意的,是省钱。

我爸则均衡一点。他在意的,是生活本身。

我比较随我爸。


很长一段时间,我妈不太肯用好东西。即便我给她买了好包好衣服,她拍了照发朋友圈,东西锁在柜子里,然后去买大堆廉价的代用品。

直到我如此推心置腹地跟她谈。

我:妈,东西是伺候人的,人不能伺候东西。

我:妈,廉价的东西是很阴险的,你买了,时间都被它吸走了——时间才是最宝贵的。

我:妈,买一个好东西用二十年,比买十几个坏东西每个用一年,靠谱多了。


当然,最后是这招比较有用。

我:妈,我买了新手机;旧的这个iPhone6s如果你不用的话,我就只好扔掉了。

我妈:拿来我用!!

然后就……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了。

以及:确实省钱了。


这么说有点奇怪,但重视生活质量,往往是省钱的开始。

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:过度压抑,将来难免反噬;而骄奢淫逸,则是由奢入俭难,再难回头。相对可持续发展的,是在可以的情况下,用更少的钱过更好的生活。

就像,习惯了宅在家里简单生活的人,再要把他拽进复杂的社交生活里——谁乐意呢?习惯了自我愉悦的人,再要他习惯买各色愉悦他人用的炫耀性消费,那都懒得了。


所以在现代消费主义世道下,省钱不去买各色低质量的玩意,将时间与金钱更多留给自己,才是真正对自己好。

回到题目。省钱是为了什么?

是为了花。这没错。

是保障自己的未来。这也没错。

是免去习惯性奢侈,避免自己跌入漫长纠结的心情里——要不要买,已经买了要怎么用,攀比,省钱之后报复性消费……如此无休无止的旋涡。

归根到底,能让自己自由,免于身心被煎熬的一切行为,才是对的。





过去,外婆和母亲省钱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;现在,她们是过着好日子还不忘省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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